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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舟?▍碧海青天夜夜心

俱言2018-06-20 03:26:47

?碧海青天夜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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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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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方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和Suda一起在海边坐到了天亮。沉寂而潮热的海边几乎没有一丝风。该说的早已说完,甚至该哭的也哭过了,这时候只剩下我们和午夜的大海沉默对峙。潮水持久而单调地拍打着这一片海岸,迫使我们平静下来。凌晨四点多从咸咸的海风中睡醒过来,看到海平面上深蓝的天际线一层层迷迷茫茫地起着变化,仿佛置身于一个没有时间的陌生海岸。天荒地老。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那的确是一件寂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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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十年了,想起来偶尔还是会感到难过。这是我当年刚到厦门时所没有料想到的。由于高考失利,那时我内心深处将自己视为一个被流放的国王,因而迁怒于这座城市;盛夏抵达时又在南方的烈日下中暑大病一场。足足一年之后我才从持久的郁郁寡欢中恢复过来。因为算是高分落榜,我被从中文系调配到新闻系,然而我对此并不领情,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陷入一种“自己人生道路已从此改变”的自怨自艾中——虽然这种妄想在某种程度上也并不全错。这又导致了强烈的自我怀疑,有一阵我看了大量的精神分析学和心理学书籍,为的是将自己作为对象来审视,以判定自己是否得了抑郁症或其他精神性疾病。


维舟


那四年是我荒芜的青春期。最初的那段日子,我时常想起七十年前鲁迅所说的,“一个人住在厦门的石屋里,对着大海,翻着古书,四近无生人气,心里空空洞洞。”的确那差不多也是我那时的写照,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在一个无生人气的人眼里看来,“四近无生人气”也是很自然的事。度日如年。大一课程不多,苦闷的并非只有我一个,许多人每天都是“早晨从中午开始”,以避免睁开眼后思虑纷繁所带来的烦苦。每天我还是起得很早,如果没有图书馆,我简直无法设想如何打发这无限多余的时间,然而在看书的同时,我又不断质疑自己这样做价值何在,因为我感兴趣的书差不多都很明显地与我的专业没有任何关联。但这是我消磨时间的唯一方式,因此我几乎像是在强制自己看书。这种自我折磨持续了很长时间,终于有一天晚上熄灯躺下时我大喊了一声:“真空虚啊!”黑暗中立刻有好几个人叫起来:“你也空虚?”“你不是每天都很充实吗?一直不断在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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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专业课兴趣寡淡。大学四年里我是班上27人中唯一从未获得过奖学金的4个人之一。新闻学原理在我看来只是乏味的意识形态,每周五上午画石膏像是折磨,商标学和平面设计是机械而商业化的美术,唯有创意欣赏、摄影课和社会心理学还能稍稍引发我的兴趣——当然,传播学和社会学实际上也是有趣的,但发现这一点却是在我大学毕业之后。曾经还想过学个第二专业,随后就注意到所有第二专业都是投资理财之类索然无味的热门学科,根本没有我感兴趣的中文、历史。后来我问Suda,那些年她们女生对我什么印象,她想了想说:“没什么印象。”每天住在一个宿舍的男生自然了解得多些,但他们对我的兴趣多半也是鄙夷或同情地看待的。那是我第一次(但并非唯一一次)意识到这样一件事:就算我确实有某种才华,在别人看来也是没有什么价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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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中国革命史”课程考试结果出来,我得了61分,老师刻薄地提醒大家这样的分数实际上是他送分及格的,使我短暂充当了一阵宿舍里的笑柄。人们无法理解一个整日埋头读文史类书籍的人,居然这门课上的表现比自己还差。我理解他们的这种难以理解。那时我也并不想使自己被人理解,这是我隐藏在内心深处最后的倔犟和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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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春日午后,坐在系里三楼的图书室,越过相思树林密密层层的叶子,远远地可以看到幽幽蓝蓝的海在阳光的折射和云影下显出深浅不一的碧蓝。另一边的北窗外则是一株山坡高风中笔直生长的木棉树,忠实地站在群山连绵的背景前,还有一片与上海相比异常干净的天空。我那时经常长时间地在两侧的窗口发呆。有时候若有所失,更多的时候则什么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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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常常去海边,在木麻黄林下坐坐。海滩边永远都有一群群人在游泳,发出一阵欢快而又遥远的笑声,与之相随的是潮水无可抵挡的永恒节奏。我很喜欢这种声音,正如火车行进时铁轨发出的规律性的咔嗒咔嗒声也让我感受到同样的平静和力量。在毕业前夕的夜晚,和顺子、阿群他们的谈心也在这里,谈到一些往事,谈到我们不确定的未来,这样一直聊到凌晨海边所有人都走散了,再翻墙回校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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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也回过几次厦门,像全国许多城市一样,它发生了很多变化。最让我不习惯的是厦大里的芙蓉湖,簇新得像是个高尔夫球场。然而我们已经没有资格对它评说,站在那里,我深切地感到它已不属于我们。偶尔翻翻当初的日记和照片,还能依稀看见当年那个瘦削沉闷的自己,想告诉他,我能够理解他那种与自己为敌的顽固,虽然这一切未免已经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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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7-2